Einmal ist keinmal.
只發生過一次的事就像是根本沒發生過。
自稱喜歡閱讀的洛克昂知道這句德國諺語,但他並不完全理解。是指個案無法代表整體呢?還是在講一次性的事物與無限輪迴對比下的薄弱?
無論如何,他無法將任何事情輕易當做沒發生過,即使現在他能活得彷彿像是許多事情都從未發生,但那也只是彷彿而已。生命只有一次的不可回歸性他再清楚不過,眨眼間平凡幸福就能逝去,死亡所意味的不可挽回,即使年紀增長讓他知曉他所經歷的喪失不過只是千萬悲劇中的僅僅一例,他的家族在時間洪流的宏觀視野裡終將變成失去意義的符號,但他身在其中,他是唯一觀察者,他形成世界,沒有更遙遠的看法,沒有脫身的餘地。
經過十年始終如此。不提起,傷口好像已經變得距離很遠,卻是一轉身就能回到原地,不管向前的步伐是疼痛遲滯還是輕快狂奔,他的疼痛始終在,未曾癒合,不曾稍離。那樣的東西負在他的靈魂之上,說不出輕重,好像成為自身之一,軟弱時消聲匿跡讓他害怕起一不小心就要習慣逃避,堅強時卻忽而重如萬鈞,要他付著代價才能前進。
簡直就是枷鎖般的記憶。
就算憤怒或許可以用溫柔包裝,恨意大概能用理智克制。
遺忘之於他,卻比死亡或者存活都還困難。
入夜後的小酒館散發出迷惑人心的溫暖昏黃,笑語或杯盤聲混著食物與酒香從門縫流出輾轉街上,隱隱約約,就是誘人進入的無形陷阱。
洛克昂正好冒雨經過,本來絲毫不受影響,雨勢卻忽然加劇起來。其實也沒有什麼好躲雨的,故鄉的天氣他再熟悉不過,而淋雨走上一段路自幼早是家常便飯,快點回去洗個熱水澡,為自己煮上一杯hot toddy就好了,步伐卻自己緩慢下來。
果然沒有人在的房間非常缺乏吸引力,洛克昂感嘆地笑了,默默對冰箱裡大概沒辦法在這次休假吃完的食材道了歉,想念了一下留在天上的哈囉,然後穿過縮在門口吸菸的人,走進店裡。
「燉牛肉馬鈴薯。」
讓侍者收回菜單,洛克昂選擇的是靠近牆角,能自然隱匿起來觀察全店的位置,一半因為狙擊手習性,一半是他進門就發現了不尋常的狀況。時節接近聖誕前夕,這樣的店裡出現大批外地遊客並不稀奇,但UNION的軍人三兩結伴出現在愛爾蘭可不算常見。
從那腔調就聽得出是美國來的,鍛鍊過的體格包裹在西裝裡當然隱藏不住,更不用說動作了,私人時間還用軍階稱呼簡直是腦袋和肌肉一樣僵硬。洛克昂很快對這毫無困難的偵探遊戲失去興趣,偶爾他也會有情資收集的任務,但毫無準備的冒然深入只是不智地將自己與腦袋中的機密暴露到危險中。食物恰到好處地在此時上桌,他專心品嚐起這與店內滿座景象十分相稱的手藝。
一切都是除了晚餐內容改變之外,沒什麼特別的,平凡的休假夜晚,直到洛克昂走向吧台點酒之前,一切都還是即使有著小小違常,卻依然在軌中的日常。
但脫序總由事後無限補完的意外拼接而成。
「給我一杯一樣的。」
莫可奈何地轉過頭來回應模仿者求取注意的伎倆,洛克昂配合的原因並非前來搭訕的這位,而是不看往那方向無法確認另外兩個UNION的傻瓜們在打什麼主意。餘光掃過得到其他人已離開的情報,卻說不上是好消息,在洛克昂眼前的金髮青年看來是最不像肌肉笨蛋的一個,但恐怕也是最難應付的一位。
「近看果然是美麗到讓人失去呼吸的綠眼睛。」
「啊?」
「我果然沒有看錯,是最好的寶石呢。」
意料之外的言詞展開讓洛克昂傻了一下,同時看見對方那比他還更加翠綠的眼睛。金髮碧眼的青年,樣貌不錯,態度也是讓人完全聯想不到那些問題發言的正當,只有毫不掩飾興味,過度純然的眼神與言詞顯露異常。
再怎麼想吐槽也不可以出口,感覺到隱藏的危險,洛克昂皺眉轉身就走。
但他立刻被扯住手臂。
「等等。」
「……有什麼事嗎,先生?」不悅地轉回頭,表現出的厭惡比實際上還強烈,但對方顯然不吃這套。
「很有和你一談的興趣。」眼神在微暗光線下簡直閃閃發亮。
「只是因為興趣……就可以妨礙他人人身自由?」
「啊,真是糟糕的行為呢。不過人生也有不得不如此的時候,尤其當目標就要離開視線,簡直是令人難以按捺。」
目標?
不,對方不可能知道。洛克昂迅速否定了最壞的猜想,然後拍開從剛才就一直抓著他右臂的手。
「完全不懂你在說什麼。」
「能擁有這樣的眼神的人怎麼可能不理解?可否告知你所隸屬的部隊?不,讓我來猜吧,不可能是英國,也不是德國……法國的獨立外籍軍團?傭兵?……竟然都不對?」靈光一閃,恍然大悟的表情那樣清晰,卻又記得低下聲音:「難不成是有封口令的新編隊?難以想像AEU會這麼快做出有實際行動的決定。」
「……我不是軍人。」
「哦?」即使猜測被推翻也沒有憤怒或沮喪,金髮青年笑了,似乎比剛才更加愉快:「越來越無法移開視線了,不是軍人,卻有彷彿被戰場淬鍊過的眼睛……」
那目光的強度讓洛克昂聯想到剎那,這就是所謂被戰火洗禮過的眼睛?而他也是同類?
「戰場上不只有軍人,而且我討厭軍人。」
第二次轉身離開,洛克昂講的是真話。
他討厭戰爭,他討厭恐怖攻擊,他討厭軍人,他更討厭熱衷於戰鬥的人。
不,他討厭的其實是自己,厭惡這一切卻還是拿起武器,最後搭上鋼彈的自己。
坐回桌前,洛克昂舉起酒杯一喝就是一大口,休假還有三天,酒精濃度不過百分之五,不用明早大概就能代謝完全,盡想著這種妨礙故鄉黑啤酒美味的雜事一邊喝下,一邊感覺背後那個還不肯離開的眼神。
真是一點滋味也喝不出來。
那個怪人到底想做什麼?又或者想要得到什麼?
低下頭,洛克昂不知不覺凝視起他始終戴著手套的手,然後那個金髮青年又來了,這回拿著兩個空杯與一瓶Green Spot。以一個美國人來講他和酒保交易的手腕還有選酒品味還真不錯,但洛克昂實在無法給予讚賞。
「我說了我討厭軍人。」抬起頭,語氣並不強烈,但氣勢足夠。
「真是遺憾。」酒瓶與杯放上桌,不過青年還是站著,似乎在等洛克昂允許他入坐,「不過,強烈的觀感是加深關係的第一步,我對未來保持信心。」
什麼未來又什麼關係啊?UNION的入伍標準沒包括精神狀態評鑑嗎?洛克昂看著金髮青年或許對少女非常受用的燦爛微笑在心中暗暗吐槽。莫名其妙的糾纏讓人不耐,不過倒也沒有特別難倒他什麼,號稱Meister當中女性經驗最豐富的他,男性經驗程度大概也是相同。
「那麼UNION的軍人先生,你這麼堅持到底想和我談什麼?」甩不掉就改用正攻速戰速決。
「愛與戰鬥,然後還有些許命運。」
「愛與戰鬥……?」洛克昂冒出冷汗,就算兩性經驗再豐富大概也沒用,眼前這個應該屬於……外星人?
「啊,就是愛。」金髮青年彷彿發表演說一般認真地繼續,「能在難得的異國假期遇上一見傾心的對象,即使處女座理性如我在命運面前也不能受感情左右。雖然因激情開始的接觸以預想錯誤告結,卻加深了想進一步了解的渴望,即使身為被厭惡的軍人也無法放棄,這種心情與行動不正是愛與戰鬥嗎?」
拾起洛克昂的右手,他在手背獻上一吻,然後再以那正直到過分的眼神凝視對方。
「不需說明就能看穿我身分的你,請以同樣的目光理解我的真意。」
在感到頭痛之前,隔壁桌的起鬨與喧笑就已穿透過來。啊,被當成鬧劇觀賞了,洛克昂如此想著,然後自己也忍不住扶著額頭笑出聲來,怎麼會有如此時代錯置的人,剛進店的時候聽到的稱謂是中尉,看到那張臉還想會是個年輕氣盛的狂妄小子,沒想到卻是去當莎翁劇演員會比軍人更有說服力的怪胎。
好不容易止住笑,洛克昂揮了揮手,「你啊……認真的?」
「再認真不過。」
「所以你這是在公開場合對同性求愛了?不怕有害軍譽?」
「自認並沒有做出任何違背紀律及道義之事。」
「真是……敗給你啦。」一口乾完所剩的黑啤酒,洛克昂站起,左手拎起那瓶Green Spot,奪回主導權。「我帶你去一家可以自己帶酒的店吧,繼續在這裡會變成觀賞動物的。」
彷彿自己才是那個搭訕到美人的勝者,洛克昂顛倒了立場地領著金髮青年離開,不忘配合哄鬧的人們回頭眨眼。
走在路上簡單交換了名字,意外發現只要不談愛還有戰鬥,葛拉漢是很好的聊天對象。聰明、敏銳、擁有強烈意志卻又懂得迴避衝突,雖然幽默感有點奇妙,但如果當成文化差異就會很有趣。
「你喜歡車?」他們講天氣、聊興趣,無關痛癢的事情。
「沒錯,手握方向盤的操控感比什麼都好。」
「哈哈,的確是很不錯,不過比起地上跑的,我更喜歡天上飛的。」
「哦?把地面一切拋在底下的快感?」
「是擁抱天空的權力。」
對著飄著雨什麼都看不到的夜空金髮青年露出幾乎像是孩子的笑容,洛克昂怔愣了一下,捏緊酒瓶,不知不覺走過原本打算把他騙進去然後敲昏的防火巷。
「下個路口過去就是了。」
於是轉進洛克昂介紹的Lounge Bar,就算不使用暴力,換到到熟悉的地盤,無論是把人灌醉還是開溜也都還算方便的備用選項,洛克昂卻只是婉拒和葛拉漢分享那瓶Green Spot,另點無酒精飲料待了下來,預備路線一條都沒用上,藏匿在店深處的角落,坐在相鄰的沙發上,就是讓話題繼續。
今晚意外還真是會呼朋引伴。
洛克昂想不起來他上一次和人進行這麼長的閒聊是什麼時候的事,Meister們都是與健談沾不上邊的傢伙,皇小姐太愛挖苦人,伊恩大叔如果不用每次都聽他抱怨剎那又把Exia怎樣了你快想辦法其實他很樂意和人生經驗的前輩多聊聊,里西典、雷瑟……果然還是可愛的女孩子比較好啊,不,女孩子也有女孩子的問題。
但,再怎麼樣也不該選這樣的人吧?
軍人,說不定哪天就會在戰場上見,男人,性別倒不是問題,離開僅存家人後的放浪時期他早什麼都做過,又或者,心態上什麼都不在意了。陌生人正好,反而能因為不在乎輕易講出一些積壓以久的話。
只不過,對著這樣一個以無比正直態度表現不良企圖的男人,他自己又在尋求什麼?
刺激?娛樂?危險?還是一時的逃脫?
下意識視線定在那張端正的側臉上,察覺到視線的葛拉漢轉過頭來笑了,「請問還算滿意嗎?」
「啊?」
「我的臉……嗯,不是臉嗎?」因為酒精而顯現泛紅的臉頰上,搞錯的表情有點過度單純到犯罪。洛克昂迅速以言語掩飾他的失態,講出來的卻與葛拉漢最初的言語沒差太遠,或許也只是補回之前克制住的吐槽。
「我只是在想……你的眼睛比我還綠。」
「我們都是綠眼睛,這真是美好的一致,不過你的更加美麗。」就算是有些醉了也還是不改那樣坦然的肉麻,洛克昂似乎也逐漸發展出忽略模式,就是撈起自己的杯子啜飲一口,逕自繼續想說的問句,有些尖銳地。
「你一開始是用眼神尋找同類?身邊見識過戰場的人還不夠?」
葛拉漢卻沒正面回答,搖著自己的酒杯,他偏了頭反問:「你覺得我為什麼會在軍隊?」
「熱愛天空?」那個笑容。
「三分之一。」
「那麼……」洛克昂瞇起眼,「熱愛戰鬥?」
「三分之一。」
「……缺錢?」
「哈哈哈,UNION的給薪的確不錯……不過不是。」
「總不會是逃婚吧?」來個玩笑。
「怎麼會,不過最後三分之一其實沒有標準答案。」揭開結果,悠閒地配上一口酒。
洛克昂相當配合地表現出抗議,「喂喂那你要我猜什麼啊。」
「每個人都有連自己也不知道的一面,你或許能答出我沒有的答案,我的直覺是這麼告訴我的。」
低聲回說真抱歉讓你失望啦,洛克昂啜了一口飲料,不著痕跡地迴避掉葛拉漢直接的視線,他們的話題卻轉回之前沒面對的地方。
「為了天空而戰很簡單,但經歷戰場卻還能堅持所愛繼續戰鬥,我所追尋的就是那樣的強大,我的戰友也是如此。」
「所以你其實是挖角來著?」洛克昂打趣他。
「不如說要偷走我的心需要那種程度以上的力量?」金髮的青年略微傾身對上洛克昂飄移到杯子的視線,「想被你那樣的眼睛注視,也想這樣看著你。」
「說得好像戀愛一樣。」
「正是戀愛啊。」
在異國的酒吧裡面尋找愛?洛克昂看著那雙其實在這裡昏暗光源下根本看不出顏色的眼睛,說不出吐槽,他們早重複過好幾次這樣的模式,眼前的青年一再表示他的認真,然後他總是笑。說著不重複進行武力介入世界無法理解的他,其實也是沒有實際痛處無法相信他人的人類。
夠了,這樣的遊戲。
又不是享受被追求感覺的小女孩,告解應該去那個他這輩子不會再進去的教堂,舔傷口的話應該尋找個溫暖的被窩。
洛克昂伸出手,隔著皮革手套都能感覺葛拉漢臉龐的熱度。
「一夜的戀情,對吧。」
他還是笑了,嗤笑自身。
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這樣的一晚,必須累積多少巧合與意外才能累積出來的結果,卻是毫無特徵的一晚。同樣的店裡,隔壁桌與隔壁隔壁桌,又有多少是在進行著同樣的事情?多少人渴望激情?多少人擁有過什麼,失去什麼,又在這裡追求什麼?
每個人都幸福,每個人都不幸。
每個人都不過是渺小的億萬分之一,可是痛苦這樣真實。
他從葛拉漢的手中抽走酒杯,不管酒精攝取限制地喝下。
生命之水,火辣甘甜。
然後那樣的滋味交織出狂亂,「接下來去哪裡?你的地方?」
葛拉漢證實了UNION給薪的確大方。計程車停在當地最高級的飯店,上好的房間。不過一張床兩個人,能做的事情不就那些。
進房,門自動關上。葛拉漢靠過來的時候,洛克昂以為那會是個急切的吻,但略矮了他一些的青年卻只是幾乎要倒到他身上地拉了他的手,搖晃著往床走去,然後強制讓洛克昂坐到床邊。
「你很……清醒。」葛拉漢以微妙的平衡保持站姿扯掉領帶,酒精讓他的脖子都透出粉紅,但發言的主詞卻不怎麼標準醉鬼。
而洛克昂坐著斜睨他脫掉西裝外套,剛才的酒只讓他的體溫上升一些些,「那麼你醉了?」
「有一點。」他解開幾顆襯衫的扣子,接著開始剝洛克昂的外套,很快只剩T恤,然後停下來,再次注視讓他發起所有攻勢的眼睛。
「做還是不做呢?這不是問題,不過我依然有想從你那裡得到的答案。」
洛克昂眨眼笑了,「都這種狀況了你還很能說嘛。」
「從一夜變成一千零一夜,我想許這樣的願望。」
「好奢侈呀,以一個飛行員而言。」
「還真是什麼都瞞不了你。」
「沒什麼了不起吧。」他聳肩,「那麼明顯的事,瞎子都看得出來。」
「所以原來……我欠乏的是引人入勝的懸疑性?」
「不……你啊……很有趣。」不能持續聽聞故事是觀眾的問題,洛克昂沒說出來,但他給予也不是謊言。只是太奢侈了,對一個鋼彈駕駛員,不,對一個無法忘懷死亡倏忽降臨的人而言。而聰明的金髮青年似乎也察覺他的言外之意,再次拾起那雙依然戴著手套的手親吻。
「感謝你的答案。」
他同樣也沒說出來,即使如此他依然會堅持戰鬥的後半句。
然後皮革的質感再次擦過他臉頰,勾了頸背,或許扯到髮尾,拉他下來沈淪。口唇沉默之後,換成肢體言語交流。
專注現下。
葛拉漢後來時常會在休假前往那個充滿綠色的島嶼,在總是忽然下起雨的夜裡,一個人走進酒吧喝酒。
他再也沒遇過那個人。
只發生過一次的事就像是根本沒發生過。
Once is never.
但懷抱希望的人,永遠無法放棄第二次之後可能產生的意義,或改變。